滿州的「山後鳥」:每年秋天飛過恆春半島的老鷹

秋天的午後,在屏東滿州的山邊抬起頭,常常會看到天上一個個小黑點在盤旋。

黑點越聚越多,有時像一根柱子在空中打轉,然後慢慢降落到山上的樹林裡。

那不是普通的鳥群,而是正要往南方過冬的老鷹。牠們每年都準時路過這裡,已經不知道飛了多少年。

兩種過境的老鷹

秋天經過恆春半島的猛禽,最多的是兩種:赤腹鷹和灰面鵟鷹[^3]。

牠們來自東北亞、朝鮮半島和日本,要飛到更溫暖的熱帶、亞熱帶地方過冬¹。台灣剛好在路線上,像一個瓶頸,鷹群在這裡暫時聚集,形成壯觀的景象¹。

牠們南下的路線大致有兩條:一條經過朝鮮半島和中國東北,一條從日本沿著琉球群島飛來。兩路鷹群在台灣東北部會合,再沿著中央山脈一路往南,飛到滿州²。

在恆春半島休息、補足體力後,牠們還要飛越巴士海峽,繼續前往過冬的地方²。

赤腹鷹比較早到,從九月上旬一路到十月下旬,過境期長達兩個月,大約九月中下旬最多³。牠們晚上停在茂密的樹林裡過夜,地點不太固定³。

灰面鵟鷹晚一點,集中在十月上旬到中旬,大約二十天,高峰就在十月十日前後³。

灰面鵟鷹(攝影:王朝威,CC BY 4.0,經 iNaturalist,Wikimedia Commons)

一隻鳥,好幾個名字

灰面鵟鷹的名字很多。

因為過境的高峰剛好碰上國慶日,大家都叫牠「國慶鳥」³。

在彰化一帶,牠被叫做「南路鷹」,也有人叫「清明鳥」³。牠春天北返時,會在四月經過中部的八卦山一帶⁴。

到了屏東滿州,當地人則叫牠「山後鳥」³。

灰面鵟鷹體長大約 41 到 46 公分,是小型的猛禽⁴。成鳥的頭和胸是灰色的,喉嚨是白色,兩旁有黑色的鬍鬚狀斑紋⁴。

早晨看起鷹,傍晚看落鷹

看老鷹,時間很重要。

九月看赤腹鷹,要早起。清晨五點半到七點,鷹群從夜宿的樹林起飛,繼續往南³。最熱門的地點,是墾丁社頂自然公園的凌霄亭³。

十月看灰面鵟鷹,則要等到下午。下午三點到五點左右,鷹群會在天空盤旋,再一批批降落到山林裡過夜,這叫「落鷹」³²。滿州的里德橋、山頂橋一帶,是常見的賞鷹點²⁵。

運氣好的話,還能看到許多老鷹聚在一起盤旋,遠看像一根柱子立在天上,賞鷹的人叫它「鷹柱」²。

一萬死九千的年代

這幅美景,背後有一段不太好過的歷史。

滿州位在台灣南端,東北季風強,早年的居民多靠種牧草和打零工過日子⁶。在窮困的年代,捕鷹是農閒時的收入,鷹也是當地人的食物⁶⁷。

有人把灰面鵟鷹煮湯,加菜豆乾當補品⁸。到了 1970 年代,鷹類標本外銷,捕鷹更成了家庭副業⁷。

獵人很了解老鷹的習性。牠們晚上棲在樹上,只要用強光一照,就會僵住不動,再用彈弓或槍打下來⁸。

當時有一句俗諺:「南路鷹,一萬死九千。」說的就是老鷹大量死亡的慘況⁶⁷。

赤腹鷹(攝影:Ian Dugdale,CC BY 4.0,經 iNaturalist,Wikimedia Commons)

從捕鷹人到護鷹人

改變是慢慢發生的。

日本限制猛禽皮毛進口後,標本的需求大幅下降⁴。1989 年,台灣公布《野生動物保育法》,獵捕保育類動物成了違法的事⁹⁷。

保育觀念加上教育宣導,大規模的獵殺漸漸停止⁶⁷。有心人在滿州組織社區、招募巡守隊,其中不少隊員就是從前的獵鷹人⁶⁷。

他們最清楚盜獵的手法和地點,反而成了最有效的守護者⁶。直到現在,每年秋天,地檢署、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、保七總隊等單位仍會聯合查緝,近年只剩零星的違規案例⁸。

2002 年秋天,滿州辦起了賞鷹活動。將近兩個月的賞鷹期,吸引了上萬人前來,也替地方帶來新的經濟⁶。

有了老鷹,就有賞鷹的人。生態解說和導覽,也替當地人開出一條新的生計⁸。只要灰面鵟鷹年年回來,就有人想來看,也就有解說員的工作⁸。

數了三十多年的老鷹

墾丁國家公園從 1989 年起,每年秋天都在社頂的凌霄亭數老鷹,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十年¹⁰。

調查從 9 月 1 日做到 10 月 31 日。兩位調查員拿著望遠鏡掃視天空,用計數器一隻一隻記錄下來¹⁰。

2024 年秋天,總共記錄到 34 萬多隻過境猛禽,其中赤腹鷹約 22.9 萬隻,灰面鵟鷹約 11.6 萬隻¹。隔年的數字更驚人。2025 年秋天,光是赤腹鷹就數到 34 萬 2,769 隻,創下歷年新高;9 月 20 日一天就有超過 15 萬隻飛過¹¹。

這些長期累積的資料,也是東亞各國研究猛禽、規劃保育的重要依據¹。

每年九、十月,滿州還有「琅嶠鷹季」,有賞鷹、生態展覽、市集和在地民謠表演¹²。

墾丁社頂自然公園(攝影:Taiwankengo,CC BY 4.0,Wikimedia Commons)

到了滿州,可以這樣看

賞鷹不需要很專業。帶一副望遠鏡,穿顏色樸素的衣服,免得驚動鳥群²。

找個開闊的地方坐下來,耐心等一等。當天空的小黑點越聚越多、慢慢落進山林,您就會明白,為什麼滿州人願意從捕鷹人,變成守護老鷹的人。

參考資料

1. 內政部國家公園署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〈墾丁國家公園-秋季遷徙猛禽調查〉,https://www.ktnp.gov.tw/News_Content4.aspx?n=5FFD3F069D988527&sms=5DFE1CEE0F8B6FFD&s=FFA0FA3B98FCEBC9 ↩ ↩² ↩³ ↩⁴

2. 交通部觀光署 大鵬灣國家風景區管理處〈滿州賞鷹〉,https://www.dbnsa.gov.tw/zh-tw/attraction/AttractionPage?a=204 ↩ ↩² ↩³ ↩⁴ ↩⁵ ↩⁶

3. 內政部國家公園署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〈滿州賞鷹〉,https://www.ktnp.gov.tw/News_Content2.aspx?n=28AB1D16ECF7E63C&sms=C88B5251F308CE96&s=7EAD545CD08D1349 ↩ ↩² ↩³ ↩⁴ ↩⁵ ↩⁶ ↩⁷ ↩⁸ ↩⁹

4. 維基百科〈灰面鵟鷹〉,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-tw/%E7%81%B0%E9%9D%A2%E9%B5%9F%E9%B7%B9 ↩ ↩² ↩³ ↩⁴

5. 屏東縣滿州鄉公所〈十月賞鷹季〉,https://www.pthg.gov.tw/townmto/News_Content.aspx?n=266A0676264E52A2&s=F2007A62CF3F54F7 ↩

6. 公視 我們的島〈灰面鷲的天空|從獵鷹到賞鷹〉,2002 年,https://ourisland.pts.org.tw/content/2014 ↩ ↩² ↩³ ↩⁴ ↩⁵ ↩⁶ ↩⁷

7. 公視 我們的島〈老鷹和牠的朋友們〉,2007 年,https://ourisland.pts.org.tw/content/869 ↩ ↩² ↩³ ↩⁴ ↩⁵ ↩⁶

8. 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網(廖靜蕙,環境資訊中心)〈從獵鷹到賞鷹 灰面鵟鷹、赤腹鷹過境臺灣,能不能用總統級規格接待?〉,2019 年,https://www.natgeomedia.com/environment/article/content-9737.html ↩ ↩² ↩³ ↩⁴ ↩⁵

9. 維基百科〈野生動物保育法〉,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-tw/%E9%87%8E%E7%94%9F%E5%8B%95%E7%89%A9%E4%BF%9D%E8%82%B2%E6%B3%95 ↩

10. 內政部國家公園署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〈111 年度墾丁國家公園秋季過境猛禽族群調查計畫〉,https://www.ktnp.gov.tw/News_Content.aspx?n=5900082022C17E11&sms=C3C8C7E3C8A38EF2&s=17FFD785AC128D1B ↩ ↩²

11. 工商時報〈赤腹鷹大軍衝破34萬隻!恆春賞鷹盛況空前〉,2025 年 9 月 29 日,https://www.ctee.com.tw/news/20250929700411-431401 ↩

12. 自由時報〈赤腹鷹、灰面鵟鷹來了!琅嶠鷹季登場 快來滿州尋鷹蹤〉,https://news.ltn.com.tw/news/Pingtung/breakingnews/5568106 ↩